查尔斯·谢菲尔德——才女失踪

查尔斯·谢菲尔德——才女失踪

不对劲儿。哪儿不对?哪儿都不对啊。布赖恩特上校是派我(打发我)上“府库”的人,自有充分理由。但是,他从不光顾这地方。这也不是无缘无故,因为这个部门设在博林空军基地军情局地下六层一个不通电梯的地下室里——那是老鼠、蜘蛛和我的家。

此外,除非出啥事了,不然沃克·布赖恩特从来都无笑脸。据我所知,除和体育新闻,他什么也不读。布赖恩特上校携带一本书,就好像特里萨嬷嬷端着一支AK-47突击步枪。

“早上好,杰里。”他边说边上前嗅了嗅我放在桌上的一瓶薄荷精,把书靠瓶放下,坐了下来,“我刚从五角大楼过来。外面春色真美。”

这本是一句带刺儿的话,他脸皮厚,只是咯咯笑着说:“好了,杰里,你知道调到这儿并不是个人的事。我这样做是为了你好,在这下边,你可以自由自在。是这样,有人告诉了我一件事儿,我想你可能有兴趣。”

当你为某人效力了足够长时间,你就学会了听话听音。我想你可能有兴趣的意思是我闹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儿,也许你能。

我欠欠身子,拿起那本书。是赫·乔·威尔斯的《隐形人》。我翻了个个儿,瞧了瞧封底。

“您在读这本书吗?”我不愿讨好沃克·布赖恩特,称他“长官”。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在意。

我注意到这是一本图书馆的书,是三天前借出的。假如与这次见面有关,布赖恩特上校听说的“你可能有兴趣”的事儿,至少也过去那么长时间了。

“阿特沃特将军向我提到这本书。”他继续说。他瞧了一眼我挂在墙上的横幅,直摇头。那是引自斯温伯恩的一句诗:“韶华尽于彼,灾祸亦然。”我觉得用在“府库”甚宜,意谓“入门者俗念弃之”。

“他是一介书生,同你一样。”布赖恩特往下说,“我估摸你可能已读过《隐形人》。你成天在读书。”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杰里·马塞多,你读得太多,因此满脑子糊涂思想,正如墙上冒傻气的横幅。

“读过。”我答道。话题不经意间就转换了。乔纳斯·阿特沃特将军属空军,是三个最大秘密开发项目的主持人。这些“黑”项目有着自己的庞大预算,美国公众毫不知情。

“那,这是一个人吃药隐形的故事。”布赖恩特说,“阿特沃特将军手下的三位科学家参加了今晨的会议,他们断言,这样的事儿从科学上讲是不可能的。你怎么看?”

他顿时泄了气。我接着说:“您想想看,即使不深涉物理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书中设想药物改变人体组织,使之具有同空气一样的折射率。于是你的身体不再吸收或散射光,光线仅穿你而过,不被反射、折射或受任何影响。但是,假如你的眼睛不吸收光,你就会成为瞎子,因为视觉涉及光与视网膜的相互作用。吃的食物在消化过程中又如何呢?从食管至胃再至肠,食物缓缓变化,在消化道中一定是看得见的。很抱歉,上校,整个想法只是臆造而已。”

这要看“忙”的定义。我一直在浏览网上的物理论文预印件,每天上午都是如此。在玻色-爱因斯坦凝聚和宏观量子系统方面有非常奇异的发现,进展之速不易追踪。每天都有新论文。一两周之内理应有篇评论文章,那会使情况明朗得多。鉴于我自己无望在该领域做原创性研究,阅读耽误点儿时间不会有啥损失。我默默跟随布赖恩特,上,上,上,一直上到顶层。我想让你看点儿东西听起来挺像是说我可抓住你啦!不过我还是摸不着头脑。

他的一帮助手对我的到来没啥反应。布赖恩特上校从不下来看我,但经常召我上去看他。真够呛,不过我倒认为上校喜欢我。更糟糕的是,我也喜欢他。我认为他骨子里藏有忧伤。

两人进了他的办公室。他把门关上,让我坐下。这些在地下室也是可以做到的。这间屋子开过许多绝密会议,窗口自然是想也不要想的。

我能说点儿什么和我愿意说点儿什么,是两件不同的事。布赖恩特知道,洛伊丝·多伯曼博士初入军情局时我是她的头儿,两人都在“研发室”。打那以后,她像火箭一般往上蹿,我呢,往下沉,只是慢一些。

“别人怎么看洛伊丝您知道吗?”我略略迟疑,琢磨着该怎么说,“谁要是寻开心,暗示她像条狗,她会咬断那人的脖子。”

“学历方面,”我继续说,“有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博士学位,又在卡内基-梅隆大学跟伯克纳读了两年博士后。加入军情局时拥有二十八项专利。天知道现在有了多少。材料性能和光学是她的专长。我不知道当前她在研究什么,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

我没吭气。他继续说:“那是在工作时间之外,而且你们两人能接触的机密相同,所以没有人为此担心。问题是,阿特沃特将军手下的人认为,对于她的个人动机,你知道的可能比任何人都多。这一点兴许重要。”

“别人也是。麻烦就在这里。”这话叫我摸不着头脑,于是拿眼瞪他。“洛伊丝·多伯曼失踪了。一周之前的事儿。坐稳了,杰里。”

“她不只是打家里失踪,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他站在摆放幻灯机和录像机的台前说,“6月25日,周二,她照常上班。她的研究项目需要一个特殊环境,本地唯一合适的地方是郊外的赖斯顿。保密措施极其严格,有保安人员二十四小时值班和仪器连续监控。除防火太平门,仅有一个入口。太平门并无可疑之处。进入大楼的人,不论佩戴什么徽章,都得签名出入,进出都有录像。

“你前面的桌上摆着一份6月25日进出签名的影印件。别急着看,”——我正伸手呢——“先听我说。多伯曼博士是上午8点22分签名进去的,但再也没有签名出来。我还有一全套进出的录像带。摄像机是自动开启的,要想研究记录,随后即可。基本情况是:她清清楚楚入内,但没有什么东西显示她已离去。”

“那一定还在大楼内。”这一想法令人极为不安。假如洛伊丝在楼内已待了整整一周,她一定死掉了。

“死也罢,活也罢,反正她不在楼内。”他说,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这是一幢相当新的大楼,阿特沃特的办公室有详细的布置图,并没有密室或供人藏身之处。整个大楼被搜查了四五遍。她不在里面,她在外面。我们不知道她是怎么出去的。”

这话的实际意义是,事已至此,为何还要唠叨?我想听话听音是双向的,因为布赖恩特说:“据我们所知,你是多伯曼博士保持亲密个人关系的最后一人。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出点力,但我感到你必须试试。经阿特沃特将军办公室提议,从今儿上午十时起,你我可以多接触三种SCI。”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SCI即“特殊分类情报”。我能接触的分类情报已经够多了。

沃克·布赖恩特打开机子,放入了幻灯片。“这些是介绍洛伊丝·多伯曼博士在赖斯顿干了些什么的材料。简而言之,是成像探测领域内的隐形技术。”

他拿眼瞪我时正好我在笑。他所说的最后一句也像《隐形人》似的不靠谱。隐形技术的要旨是使物体难以被发现。通常要么使用原始的可见光波段的材料,像与简单背景匹配的特殊涂料,要么使用对雷达波的反向散射非常低的材料。大部分系统使用有源微波——雷达——进行探测,大部分研发因而也倾力于此。B-2轰炸机是隐形技术失灵的一个绝好的例子,因为在大部分波段上,它就像拉什·林博,是可见的。但这并未能阻止它投产,正如隐形技术在可见光波段不灵光不会阻止烧钱一般。

洛伊丝和我分道扬镳的主因在此。一旦真正置身情报圈,得太多,不会再让你出去。就像琥珀中的苍蝇那样,乖乖待在那儿;也像那只虫子,即便死去也不能超脱。当局不会容许你说某些保密项目是花架子,完全是浪费纳税人的金钱,因为在当局看来它们是有价值的。在与洛伊丝的夜半长谈中我曾多次唱反调,曾担心过不了下一次的测谎试验(但还是通过了)。

她不赞同我。不是关于浪费钱的说法(这是无可否认的),而是逃生的可能性。她说出路一定是有的,只要去找。我们争论了几十次,她指责我自暴自弃,我指责她白日做梦,争来争去,我们便各奔前程。她在管理层节节高升,仿佛要冲天而出,像只小鸟飞走;我则在地下室节节下沉,像只走投无路、两眼一抹黑的鼹鼠。

我看不出有啥办法,放映的材料也说明不了什么。“纤维光学与此何干?”我问。沃克·布赖恩特放映了好几分钟的就是这个,而我一直在忆旧。最后放映的视图是一组手绘的曲线,显示由于新技术,光线在光纤上的损失如何能够趋零。这在通讯和计算机上是有用的,但二者都不是洛伊丝研究的范围。

对我的问题他耸了耸肩,“见鬼了,我要是知道这些视图与什么相干就好了。我是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些都是从洛伊丝·多伯曼的笔记本上直接取过来的。”

废话。沃克·布赖恩特在军中擢升部分归功于他的“肉厚”,有耐心、有个性、有毅力在会议上泡蘑菇,直到把对手拖垮。他并无意止步,我则为莫可名状的亢奋所苦。我在踱步时思想活跃。

于是我在他的桌前踱来踱去。他又瞪了我一眼,继续放视图。现在展示的是洛伊丝手书的有关新成像传感器的笔记,指出它们可以做得比针尖还小。我注意到,页码不是连贯的。

“短波红外。在一至五微米的范围。可见光的波长要短些,约在半微米。假如洛伊丝搞猫腻——”

“得了得了。假如洛伊丝搞隐形,那么可见光波段就是要查看之处。不管怎么说,我宁愿瞧瞧笔记本的原样,而不是别人认为其中重要的东西。”

“那得到郊外的赖斯顿去,笔记本是不能拿出来的。”他显得有点儿烦。对沃克·布赖恩特来说,每件重要的事儿或者发生在战场,或者发生在环城路以内。二十五英里之外的赖斯顿是个无限远的点。

“我说过不知她是如何出去的。”他说。“不仅如此,我们还有她在外边的确证。今儿得知,她仍在华盛顿地区,我们甚至对她的活动有所了解。”

安保人员一定大大松了一口气。有人失踪时他们总是提心吊胆。并不是担心某人死去,死是不幸的,却了结了风险。怕的是人还好好活着,要么自愿,要么被绑,出去为他国效劳。

我也松了一口气。听布赖恩特的口气,洛伊丝并不是行尸走肉。她是在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停停,”他继续说,“瞧瞧这个。我们把本地银行柜员机前的六段录像拼接了一下,是过去四天来取款的情形。你知道,每次有人存款或取款均有录像。这是打击犯罪的高招儿。洛伊丝·多伯曼的提款是在六个不同的机子上进行的。仔细看。”

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了摄像头前。他操作柜员机,点了点钞票,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肯定不是洛伊丝——站到了同一位置上。她存了钱,借着柜员机的反光整了整帽子,从摄像头中消失了。

同一场景重复了五次,顾客的年龄、身高、体重、肤色和衣着各不相同,我都看到了。每组镜头显示有两个人相继在柜员机上进行交易。一个男的掏鼻孔,在安保的档案中留下了永久的一笔。另有一位心里别扭,显然是账上的钱不多了,朝柜员机击了一拳。洛伊丝呢,一点影儿都没有。

“机前的操作正常。”录像带放完、画面一闪时布赖恩特说,“但有一点例外。洛伊丝每次均从她的一个户头——她有好几个户头——在你所看到的人儿中间提款。我们有打印图,可以查看。情况都是一样的:一项正常交易,一个当事人的画面;接着是洛伊丝提取现金,但录像上没有任何显示;随后是另一项正常交易,包括一个人的画面。”

问题的提法不对,至少对我而言。是怎么做的我已有了模糊想法。在驱车离开市区去赖斯顿的路上,我沉思那个更深的奥秘:洛伊丝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决不相信她是个危险分子。长期以来我们就认为,我们自己的情报机构可能是最糟糕的——但其他情报机构也好不到那儿去。她决不会为他人效力。不过,要是她留在附近,一定会被抓住。六次提取现金,每次不到一百美元,在柜员机前的这种胡闹就仿佛贴出告示:有本事就来抓吧!

对有关柜员机实行二十四小时监控是下一步要采取的行动。她的住所已经在不间断的监控之下了。很清楚,她是住在别的地方。但我知道她的书籍和磁带对她的诱惑,她是多么不愿靠一只手提箱生活。

我松开油门——我已开到近七十五迈了——让自己退回一步想想。洛伊丝真的住在别的什么地方吗?假如想炫耀自己的创见,那么住在原地,在安保人员的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嗤笑他们的无能,不是更绝吗?

她也会嘲笑我拿她没办法。洛伊丝当然明白,假如她失踪了,一定会有人找上我。我们的关系太密切,不会放过我的。可以想象她向我发出挑战时的面容和神态:瞧你捉拿的本事了,杰里——可别让人家抢先啊。

假如我没错,其他人几天之内就会下手。“研发室”有几位高人,比我聪明,只是受到了一个因素的束缚:专业分工。个中道理听起来完全合乎逻辑,是从间谍和革命活动中直接推导出来的。“细胞”要小。告诉一个人的东西不应超过他或她需要知道的程度。

问题是,科学要兴旺,得反其道而行之。进步来自交流,来自认识乍一看互不相干的领域之间的关系。

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我栽了。我跟头儿长期顶撞,牢骚满腹,结果被调离了课题组。在沃克·布赖恩特手下,现在的工作允许我跨越所有科学领域,但也付出了代价:我自己不进行专门研究。我不后悔。

下午在赖斯顿,我有充分时间溜了一遍洛伊丝的笔记本。她是当作日记本和工作日志使的,引起兴趣的东西一一都记录了下来。在不了解她的人看来,这些东西显得杂乱无章。里奇·威廉森已尽了力,但并未把他觉得毫不相干的东西都去掉。

我知道洛伊丝脑子内的这些东西是如何紧密相连的。一项关于爬虫皮肤的记载紧接着一项关于纤维光学的记载。人眼的敏感性及其在不同亮度背景光下的性能与雷达横截面的数据并列在了一起。一则关于传感器量子效能的评语与一幅房间的明暗布置图看似无关却摆在了同一页。新的千兆电路处理芯片的规格又放在了有机化合物温变光学性质的评语之后。这些很可能都是某种连贯性思考的组成部分。

我还知道洛伊丝一丝不苟。让她去搞隐形技术,她会没日没夜一门心思扑在这项技术上,直到它在当前——以及今后——的极限。

五点钟,我把车往回开至罗斯林,从一个实验室借出了一件非保密的仪器。我在靠近地铁的一家快餐店用了晚餐,浏览了一遍布赖恩特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隐形人》,离开时买了一份生菜鸡块三明治和一罐可乐。我很可能要熬夜。

到六点,我在大教堂街把车停下,熄了火,让驾驶室的窗子开着。这是在洛伊丝的公寓楼前一个“禁止停车”的地方。如果有警察过来,我就装着刚有人下车,然后绕着街区转。

我并不是唯一对大楼入口感兴趣的人。有一个人坐在街对面的长椅上,没有离开的样子;还有一辆挂着弗吉尼亚车牌的蓝色轿车,每隔几分钟就开过来一次。夜色渐浓。再过半小时,街灯就要亮了。不等天黑,气温就会降下来,公寓大楼开着的门都会关上。

我非常想把脑袋伸出窗外瞧瞧。但我忍住了,只拿眼盯住手里的仪器下方的椭圆形小屏幕。它还没摄像机的取景器那么大,却分成了两部分。左面是大楼入口的正常摄像,右面是幽灵般的黑白变形。每位路过或进入大楼的人都出现在两帧画面上。

几乎是每一位吧。六点四十五分整,仅右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我抬头看大楼入口,没瞧见任何人。“洛伊丝!”我轻轻叫出声来,街对面的那个人不会听到。“在这儿。上车吧。等着,我给你开门。”

我什么也没看见和听到。但我出了驾驶室,绕过车,把客座的门打开了。我站着傻等,似乎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终于,我闻到了香水味,车在弹簧钢板上下沉了一点。

“上来了。”洛伊丝小声道。我关上门,走回我坐的那一边,发动了引擎。街对面的那个人目睹了这一切,但什么也没看到。我把车开走时他没动弹。

我瞟了一眼右首。似乎没人,因为隔窗可以瞧见一闪而过的建筑。怪异之处仅在座位。平日瞧见的蓝布面儿变成了一团灰黑,约有一英尺半宽。

“就我一人,没盯梢的。”我说,“想脱就脱掉吧。当然,除非下面光着身子。”

“猜着了。”我说,“赖斯顿的楼内没有发现衣服,你一定拿什么东西罩上了。”

天快黑了,我把车停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橡树下。盯视客座时,一绺金发冲着窗口上部突然冒出。整个背景一起一伏、一弯一扭,终于显出了洛伊丝的前额、面孔和下巴。脖子露出时又有一波扭曲,转眼间我就直面穿着一身宽松套装的洛伊丝了。

“太难为微处理器了。”她说,用手拂了拂额前的头发,“负荷太大它们就怠工了。”

她把套装剥了,先剥至腰,然后是胳膊和手,最后是腿和脚。她身着一袭薄绸衣裤和平跟软鞋。她把套装在手中揉成了灰白相间的一团,瞪眼看了看,“还需要下功夫。比方说,里面太热。”

“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你在。”我拿起使用过的仪器,“不知道你是如何做的——我仍然不知,真的——但我知道人的体温在98.6度。这个仪器能检测热红外波长,因而摄取了你的体热图像。它不显示可见光波段的东西。”

“穿上套装对大约一微米的波长是隐形的——足以在可见光或近红外光下不显痕迹。”她掂了掂套装。“另一方面,这是硅传感器的第一代产品。如果使用砷化镓之类的材料,效果可能好得多,不过热特征仍然会有。假如行动太快或异常,处理器跟不上,整个系统便会失灵。”

“身抹香水可不妙。一闻我就确知是你。想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我多少也有点儿数了。”

“再花两天就能全闹明白。也不难为你了。”她叩击了一下放在仪表板上方的那本《隐形人》,“威尔斯本来可以写得更好一些的,即便是在1900年。野生动物竭力对自己的猎物或猎食者隐身不是什么秘密啊。不过不是靠玩弄自身的光学性质,那是行不通的。它们知道,假如看起来和背景一模一样,它们就隐身了。变色龙的思路正确,但受到了硬件的限制,只能对颜色和花纹作某些调整。我觉得人类可以做得好得多。你琢磨到这一步了吗?”

“也差不离。”我瞧见一辆巡逻车开过来时减速便发动引擎,把车开上了街,“套装摄取身后景物的图像,然后把颜色和亮度派给身前的液晶显示器。十五至二十英尺开外的人看到的是背景。套装还得为背面做同样的事,使身后的人看到的是与你身前的景物逼肖的东西。问题是,这花活儿得在任一角度都管用才成。我看不出光导纤维束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是做不到。我做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尝试。正如你所言,光纤并无从任一角度看都有变化的折射性。我用它只是让我能从衣内观看。散布在套装前面的针孔阵列通过光纤透光在镜片上成像。痛快。隐形的花活儿困难一些。你得用全息摄影术来处理多角度反射比,需要大量计算能力跟踪几何变化——否则,一个人只有静止不动时才能隐身。”洛伊丝抚摸了一下揉成一团的套装,“每一平方公分上都有几十个联网的微处理器。我估摸,这玩意儿的计算能力超过1970年全世界计算能力的总和。虽然如此,假如我的移动比走快一些或进入一个复杂的光影环境,它还是不中用。稳定的低度照明和相对稳定的背景最为理想——就像今儿晚上。”她把头歪向我,眼里的表情怪怪的,“你怎么看,杰里?”

我望着她,既钦佩又惶惶不安,“我认为你干的事儿了不起。我认为你了不起。但你隐藏不了。要说我比别人早来一两天,那只是因为我比他们更了解你。”

“不。这只是因为你聪明,思想隔离让你光火,你不干。别人要花上几个星期,杰里。我并不打算隐藏——要不然,决不会留在华盛顿地区。明天我就照常上班,我可不愿看他们的嘴脸。”

“可在干出这事儿之后——”我停住嘴。她干出什么啦?离开大楼没有签名。没跟上司打招呼就消失一周。未经批准就从保密机关拿走公物。但是,她也可以辩称,对她的发明还有什么比变得对自己的单位隐形更好的实验?

洛伊丝的头儿们可能要审她,毫无疑问会在她的档案中记上一笔。如此而已。她太宝贵了,不会做得太过分。洛伊丝没事儿。

“现在咋办?”我问,“你不能回公寓楼,即使把套装穿上,也会被发现的。天已黑了,大门会关上的。”

她没有罩上套装,我真想说不能那么做。但在一个拥有五十多万人口的城市里,生活有其自身的隐形方式。只要洛伊丝远离住所,今晚被熟人发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何况套装在手,想用即用。

我把车停在下一个拐角处,她下了车,手里仍攥着那灰蒙蒙的一团。她莞尔一笑,挥挥手,示意我把车开走。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回到我的底层。我给洛伊丝的办公室打了电话。她不在。我每隔几分钟就打一次。

这一次没了柜员机前泄露天机的提款,没了她可能仍在当地的蛛丝马迹。那天晚上她回了赖斯顿,进了日夜受到监控的大楼,拿走了笔记本。留在那儿的一块白纸板上有洛伊丝的手迹:“我知道笼中鸟为何歌唱。”

其后几周这块纸板在会上讨论了一百次。进行了各种化学和物理分析,结论是:纸板一块。似乎没人明白其中的奥旨。

我自然心中有数。这是洛伊丝留给我的口信,意谓:事在人为。即便是最深的地牢或最高的要塞也有出路。

关于隐形衣的事,我知道的一一都说了。机关里的其他科学家兴高采烈,跃跃欲试。我则回到“府库”,回到了窠臼里。

但也有一两个变化。第一,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用功了。这一次是向着一个既定的目标。不仅有出路,洛伊丝还打了包票;否则,她决不会应允下次之约。

第二个变化在沃克·布赖恩特。他几乎不给我派活,但经常从他的办公室来我这里。也不说什么,只是瞪眼瞅活。眼神中有时流露出异样的忧伤,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想必他知道我与洛伊丝会面中发生的事儿比我承认的要多,我觉得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搞了名堂。

我走的时候也要给他留个信儿。说点儿什么还不知道,但一定是他能够明白并据以采取行动的。即便是空军上校也得有个盼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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